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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晴雨




chapter1


雨一直下个不停,滴滴答答落了好几天。房间确实增了几分阴湿。倒算不上坏事,隐隐约约的烟味被抹掉了。住的第三天老板来换过床褥,笑意吟吟,称赞不抽烟很好,上一任房客走的时候味重得难受。“我也觉得,”曾敬骅点点头,“和朋友见面时还被问说怎么抽上烟了。”


曾敬骅开始是贪便宜来的金百合旅馆。下了大巴寻了三明街,在犄角旮旯里找到这个地方。便宜是真的,五十块钱一夜。老板看着样子也让人安心,像小学时候的教导主任,说起话来也一样粗声粗气,有点儿厚重。姓曾,老板声音带着几分惬意,曾字读得用力。跟我一个姓,给你挑个好房间。你就去106吧,那儿信号好。交了押金,钥匙拿上便往里走,曾敬骅的余光瞥见洗衣机,矮小地窝在角落,上头的牌子写着两元一次——看来洗衣问题不用担心。门开着,房卡已经插在取电的地方了。但把房卡拿起来,电也还在,门上除了钥匙孔别无其它。


已近七点,是吃饭时候。曾敬骅收拾收拾出了门,屋外云销雨霁,白日高悬。曾敬骅本打算沿着屋檐躲着雨走,凑合去找些吃食,没想到碰上这样一个晴朗天气。在房间内不知道日夜轮转,出门遇见日光,便恍若隔世一般。


走个几分钟就是有些名气的夜市——也就是一点点名气,比不上南华夜市。曾敬骅刚得知住处附近是个夜市时喜不自胜,以为可以逛个快活,没想到夜市就是几步路功夫。光亮在街尾收束,前方灰暗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
夜市没什么新奇,烤鱿鱼,锅包鸡柳,长沙臭豆腐,诸如此类,你在哪一个城市都能看到一样的东西,曾敬骅是这么觉得的。但大家会说夜市不太一样,人声鼎沸,摩肩接踵,叫卖吆喝接连不断,最是亲切。但很显然这种温暖并非属于所有人。曾敬骅身旁的声音陡然增大:“那小孩,叫了几圈都没找到你。你现在鸡巴来问我!”


曾敬骅循声望去,一个微胖的女人忙碌着穿梭于人群,把手上的烤串递过去。另一边是一双局促不安握着的手。手的主人是一个高挑的男生,眼神惶恐,怯怯应着话:“不好意……”话音未落,又被洪亮的声音顶了回来:“你他妈不适合来这里!适合去那些服务员送你嘴边的地方!”男生傻笑了一下,曲着身快步找了个地方坐下。还没吃上一口,一个穿着厨师围裙的大叔靠了过去,擦着桌子在说什么,看男生摇头,便抬手一指。男生便忙乱起身,换了座位。


曾敬骅觉得有趣,便靠过去,想安慰他几句:“夜市就是这样,没法指望在这种地方听到好话的。不是你的问题。”男生该是没料到有人搭话,惊愕得霎地抬起头来,但很快神色如初:“啊,没有没有,是我的问题……那个大叔问我要不要喝啤酒,我说不要,然后他就告诉我得来这边坐,因为那边的桌子不是烧烤摊的。”说着,男生咬下一口牛筋,吃得心不在焉,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四处瞧。


“那一块儿逛逛怎么样?我一个人出来的,挺没意思。你看起来太……善良了,容易被欺负。”曾敬骅把愣头青三个字咽进肚子里,在心里重复了几次。男生结结巴巴把“啊好”颠来倒去说个几遍,又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烧烤吃光,跟着曾敬骅一块儿走了,同行的还有男生唇边点点忘记擦干净的酱料。


男生叫彭千祐,大四,一个人出来的。原先曾敬骅还当人家是十五岁初中生发育太好,想好好带着弟弟逛逛夜市,殊不知人家年纪已经比他都大个四岁。但好骗是确实,就一起走一小段路,事情都抖搂出来不少。彭千祐是从南方来念书的——这倒不是他坦白的,说话时字和字如胶似漆黏在一起,太有南方味道。但也有抖搂不出来的时候。“好端端的有个宿舍不住,为什么一个人出来?”问到这里彭千祐便没那么坦诚,憋了半天回一句就是想出来住而已。


“那你呢?怎么会在这里?虽然你看上去还挺有力气,可是看脸好像就是个小朋友啊。”彭千祐把问题抛回来,曾敬骅为小朋友三个字脸红了一下,连声说高考啦高考,考完了出来玩玩嘛。


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彭千祐一字一顿念得用力。我高考完了也和朋友出去,孰知酷暑难耐,我们仨汗流浃背,筋疲力竭,最后就躺在酒店吹凉风看电视,我下决心再也不夏天旅游了。


已经走到给手机贴膜的摊子了,再走便不是夜市。共游节目要结束——要不往回再走一圈吧,你看你什么也没买,就吃那两个串串,待会肯定饿。曾敬骅鬼使神差地发出邀请。彭千祐摆了摆手,说不用不用,其实来之前就吃了东西的。


“但是还是再逛逛吧,刚刚只顾着说话,没有太注意叫卖的是啥。”


于是两人再走一程,可依然走马观花。这个吃吗千祐,那个吃吗?穿梭在香味和香味间,曾敬骅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,彭千祐摇摇头这个不要那个不要,最后只买了一杯芒果冰沙。刨冰机的马达声震天响,彭千祐发怔地看了好一会儿,兀然失笑,这个声音好像在放屁哦,噗噗噗。老板本来手舀着椰果轻盈得像唱戏一样,逗得一笑,手就开始发颤,不再优雅。白的黄的绿的,一并从勺子上滑回去。老板只好再多来一勺,封上封口,把冰沙递过来。彭千祐忙接过来,吸管一插,咕噜噜喝一口,又一口。像只仓鼠,曾敬骅心里想。但吃得好幸福。


夜市这就没啦?那早市是什么样子呢?彭千祐说得懊恼,曾敬骅连声接着说他知道,附近就是。


“千祐呢,你住在附近吗?”彭千祐手一伸,指尖对着金百合旅馆的方向:“就在那边。”那我们可是邻居啦。曾敬骅惊且喜,我也在那头住呢。那我们就在路口,就在这儿碰头吧!我带你去早市!


那就这样啦,明天再见!拜拜,拜拜千祐!和彭千祐分开后,曾敬骅三两步走到旅馆门口。旁边鸡公煲店店门紧闭,只有招牌昏暗地亮着。门口坐着个行乞的老伯,满脸倦容,靠着柱子沉沉睡去,一条腿压着倒扣着的碗。曾敬骅刚买过臭豆腐,裤袋里还剩几块钱零钱,于是都掏出来,塞到老伯碗下。老伯抬眼看了看,动了动身子。


曾敬骅走进了金百合旅馆,明天会是明亮的一天。




chapter2


约定的时间是七点,曾敬骅六点五十才跟周公告别,睡眼惺忪看了眼时间,霎时清醒过来,草草洗漱后三步并作两步走。门口老板娘睡得正香——原来柜台后面藏着张床。曾敬骅于是有几步路走得蹑手蹑脚,出来后再马不停蹄地奔过去。


彭千祐已经到了,旁边是一个短头发女生,杏仁眼,满脸狐疑盯着马华。“介绍一下,他叫曾敬骅,我们昨晚在夜市认识,她是宋芸桦,我大学的好朋友。”彭千祐做了个展示的手势,说完急急推了宋芸桦一下,“快走快走,早餐很重要。”


天已蒙蒙亮。但街上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,整一排的商店都沉睡着。千祐神色显然困惑了不少,嘴里喃喃问:“早市在哪里呢?”走走看看嘛。宋芸桦好像并不好奇:“你看那头来的人手上都拿着袋子——哎,油炸糕。往那边走就行了。”


最开始碰见得摊子卖的蛋堡,彭千祐便要了一个,三块钱,再加一杯冰豆浆,五块钱。外皮煎的很脆。千祐如此评点,肉沫还挺香。曾敬骅等着他吃完,宋芸桦一个人先去买了几个油炸糕,但也没吃,装袋子里提着,买完回来,彭千祐还在吃。


怪不得你愿意陪着我呢,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。彭千祐吃下最后一口,挪揄了一句。宋芸桦笑道:“是因为你啦,他才有这个福气。”


吃罢蛋堡往前走,卖吃的便稀疏了不少。早市比夜市的摊子多了不少,卖的东西也多,鱼肉菜豆蛋一应俱全,反倒早餐的摊子就没有很多。但似乎是遂了千祐好好吃早饭的愿望,千祐对卖的食物挺感兴趣,买了火勺又买了豆腐脑,吃得心满意足。


摊子要不铺个垫子要不支张桌子,大小商品一字摆开,彭千祐看得仔细,哪哪都好奇。眼睛瞧着,嘴上还不由自主跟着念着,连人家牌子上写着草莓十块一斤也读出来。宋芸桦听得好笑,就跟着他那样认认真真念。彭千祐经不得耍笑,脸刷的一红:“干嘛啦!”本来曾敬骅憋着笑已经不容易,一听直接笑出声来。彭千祐的脸又红了几分:“干嘛笑!”


“我笑这草莓呢,千祐你看,红彤彤的多漂亮。”


彭千祐羞恼地哼了一声,虽然还是乐呵呵的,但也不吱声念叨了。宋芸桦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说:“好啦好啦,不逗你了,你念就是了。”


“千祐,你知道恐怖分子楼下是什么吗?”曾敬骅在旁岔开话题,佐以冷笑话。看着彭千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,曾敬骅乐滋滋地宣布答案:“是恐怖分母啦。”曾敬骅一句宋芸桦一句,彭千祐又笑逐颜开。


“对了,走几分钟就是极乐寺。今天会有法会,千祐,待会去吗?”敲锣说收摊的城管已经来了,早市也快逛完。好在曾敬骅昨晚已经查过一遭,知道今天如何赓续旅程。千祐果然上钩,眼睛亮闪闪布满期待,连说可以,然后回头问了宋芸桦。宋芸桦耸耸肩说就是来陪你的,都凭你开心。


人潮的外面仍然是人山人海,一路行来旁边只有金黄的外墙。曾敬骅一行人绕了一圈,却没找到哪里是进去的地方。说是跟着人走,但东南西北中,走哪里的都有。曾敬骅提议说,还是找个人问问吧。你们去你们去。彭千祐胆怯地点了点二人的肩膀,要和路人说话我有点害怕。


曾敬骅找了个面善的大姐一问,才知道大门已经被他们路过了,往回走走才能到。正打算回去,宋芸桦叫住了他:“喂,曾敬骅。”他回头一看,宋芸桦皱着眉头盯着他。


“虽然我不太该管千祐的事情,但你非亲非故,怎么非要亲近千祐?”


曾敬骅愣了一下,远远望了望彭千祐:“因为想,因为很想跟千祐交朋友。”宋芸桦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曾敬骅全身,向看着他们的彭千祐一笑,走过去:“那走吧,别让千祐等久了。”


队伍已经大摆长龙,三人买了票,去向队伍末尾。一步一步向庙门磨蹭着。


“这么多人啊……”彭千祐微张着嘴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。“大家是为了执念来祈祷的吧……想万事大吉,想无灾无难。可是不放下我执,愿望此消彼长,苦厄又怎么会消失?”


你呢,曾敬骅,你的执念是什么?彭千祐歪过头看着曾敬骅。


“我的执念?”马华没料到话题一转到自己身上,一下子没想到怎么回答这句话,低下头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现在的执念是,距离感,可以短一点。”宋芸桦故作惊疑地回了一句:“你一个高考生,不该是高考考个好成绩吗?”


曾敬骅没有回复,把话接着:“我不知道……因为我看起来有点冷酷嘛,所以有些时候别人会觉得不太敢跟我说话这样。但其实我内心又有点渴望和人聊天。”彭千祐扑哧一笑:“可是我觉得曾敬骅你很好呀。给我感觉很亲切,并没有凶巴巴。”


“那是千祐你傻而已啦。”宋芸桦翻了个白眼:“这家伙看起来可比你更像成年人。”这句话惹急了两个人,一个大叫说自己怎么不成熟,一个粗声粗气说喂可再过一个月就成年了。宋芸桦摆摆手说好啦好啦是我失言,心里又翻一个白眼。


那千祐的执念是什么?话音未落,彭千祐脱口而出:“是吃早餐啦。我觉得吃早餐是很重要的事情。“曾敬骅忍不住又逗趣:”所以你早上点那么多,昨天晚上不乐意吃?”


“也不是啦……”彭千祐摇摇头,“其实是昨晚我是觉得沮丧,那个老板娘说得太狠了,虽然也没有说错……所以后来我都不太敢跟去点了。”


马上要到他们了,三人突然静默无语。两边的僧人面无表情地撕着递过去的门票。禁止自带香火的告示在一旁矗立着,威严得像站岗的卫兵。曾敬骅觉得周围逼仄得紧,四周的人群来来去去,向着他挤。庙门的阴影挡住了日光,但燥热的感觉仍然停留在肩膀上。身旁的哄闹来自很远的地方,他像做着梦觉得自己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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